愛者和哀者一同行走:訪問張曼娟柏邦妮



張曼娟寫得一手好字。就像細細的金針,繡九百九十九隻鴛鴦,綿密,細緻,從容。格局小巧,發力綿厚,往往於方寸之間騰挪,潤物細無聲。她以一顆溫柔的女心寫作,當然也寫愛情,但是她寫的是人生中的愛情,而不是愛情中的人生。她寫故事,不愛寫突轉和懸念,往往是一派天然,理所當然。她寫的是生命的規律,人情的冷暖,不動聲色,令人落淚。她也寫青春,她說,「青春是冰做的風鈴,只聽見清脆的聲響,卻看不見正在漸漸消融。」她筆下的愛情,不涉情欲,不來那番都市女人最愛的俏巧,尖利和自嘲,也不會教你愛情的技巧,功用和智慧。在這個時代,她寫的愛情有一種罕見的古典情懷,笨拙,克制,對等而忍耐。筆觸幽微,所以,她的老師張曉風說:「望能在淵仁之外,多一分霸氣。」

在攝影棚等到張曼娟。身形比我猜想得要高大,有一六八公分,短髮,這麼多年都是短髮。背脊挺拔,穿棕色皮裙,鑲嵌著同色絲絨,還有長靴;並不像文字那麼小女人般的嬌柔,行走瀟灑,有一股錚錚的英氣。臉上有痘痘的痕跡,眼睛特別大,仍舊黑白分明,精靈靈好奇的轉動。如果不是她自己開口提及,我無法想像,她真的已經四十七歲了。雖然沒有婉轉的長髮,卻有一種格外優美從容的風度,有一種歲月無法摧毀的優雅,宛如鑽石。最令我佩服的,是她身上那一份來自骨血的脈脈書香,化作待人接物的溫婉良善,熨帖自然。能寫出作品,本身又是作品,耐品又耐讀的人太少——張曼娟是其中一位。

其實,我很能理解張曉風的那句希冀,也能理解那一句言外的擔心。年輕的女作家,往往以情感和靈氣寫作,好就好在質地細膩,就像少女脖頸後的顆粒,又像是一陣強烈的氣味,當時真實可感,事後觸手可散。張曼娟並沒有那一分霸氣,她怎麼能如此堅持,如此長久?我們懷著一顆單純的心出發,如果能保持本心,又不做傻瓜?現實中沒有純粹的愛情,尤其是,我們都面對這樣一個殘酷的世界。做張曼娟的讀者已經十年,我也想拿這些問題來問她。

【雜誌部分】

1 比寫作更重要的事

仗著自己是老牌讀者,我埋怨她:「你怎麼來得這麼晚?這麼多年,你在忙什麼?」這個「晚」,是指她來內地。真的,她十年前就已經十分暢銷,這一個「晚」,就晚了十年。她先笑,張曼娟很愛笑,隨後說:「我不知道有這麼多我的讀者呀!」隨後,她娓娓告訴我們,她究竟在忙什麼。

寫作二十年,漸漸的,野心不再僅僅局限於寫作之內。她教書,這麼多年來,一直在大學任教,教授古典文學和小說的技法。她還是一個電臺主持人,用平靜純淨的聲音,在匆匆往來的時間堙A流出一股潺潺的細流。她主持電視節目,自謙「不善應變」,但反響一直很好。她經營「紫石作坊」,以個人的聲名,帶動年輕的寫作者,以自身的媒介,給予他們最難得的機遇和平臺。這幾年,她開啟了「張曼娟小學堂」,致力於教育未成年的孩童,以私塾的方式,補習國文。

「其實一開始,很多人不理解:國文有什麼可補習的?聯考最要緊的是英文,是數學,不是國文。每個人都會寫字,說話,都會國文啊!事實上,這遠遠不夠。我在大學堭衩恁A越教越覺得失落:其實每個已經成年的學生,他們的根基已經打成,格局已經註定,做老師的,沒有太多教授的餘地了。我那時就在想:可不可以從打根基開始呢?」

同樣的問題其實並不局限在臺灣,我們身處的當下,一樣面臨這樣的境遇。張曼娟自身功底深厚,她慢慢領悟到:「古人的東西,其實是一整套為人處世,安身立命的理念和方法。這一套方法是完整的,周全的,是古人千百年來的智慧。現在的孩子,可能知識並不缺乏,缺乏的是人格教育。這一塊缺失的話,他會一生都很空虛,很苦惱。」

那麼,又如何給最小的孩子打好根基呢?「我們先教孩子讀經。我把《論語》《孟子》都打散,融合在一起。比如這禮拜的話題是:如何與人相處?一上課,我就先問小朋友:你和同學相處得好不好啊?你是一個受歡迎的人嗎?你想變得受歡迎嗎?這些問題和小朋友的生活很貼近,他們就很活躍,感興趣。然後我就會念一段《三字經》,翻譯給他們聽:有用吧?孩子們說:很有用!那麼好,背起來!……就這樣,我們一點點教孩子如何有自信,如何內心勇敢,如何幽默,如何保存信念。」

就這樣,一點點讀詩,讀史,學做文,學做人。在張曼娟看來,教育其實並不嚴肅和神秘。教育就是一出戲,你要牢牢把握現在觀眾的口味和心理。就算是古老的戲碼,如果有全新的演繹,小朋友一樣會在舞臺上玩得不亦樂乎,捨不得離開。

教習國文並不難,張曼娟覺得,最難的是教養小孩子的心靈。「現在的小朋友,幸福感很低,壓力很大。有一堂課,我們的題目是〈幸福〉。一個小朋友說她不幸福。我就拿汶川地震的圖片給他們看,說:你看,你們已經很幸福了啊!那個小朋友固執的說:我現在很安全,我很『幸運』,但是我並不『幸福』。這給了我很大的震撼。」

幸福,比學養還要重要。無論何時何地,要學會「讓自己幸福的能力」。「所以,我總是和家長說:不要強求你的小孩。要學會試著將自己的孩子當成別人的孩子,試著客觀的看待孩子的缺點和能量。不要將自己人生的缺憾化作壓力,給到小孩身上——他們真的已經很吃力了。連幸福都要教的時代,是太可悲的時代。但是我想一點點的教他們——這是比我寫作更重要的事。」

2 好女人,有負眾望

問張曼娟,什麼樣的女人才是好女人?她的答案令我錯愕,竟然是:有負重望。「在過去,做女人一定要不負眾望的:你作為一個女兒,不能讓父母失望,作為一個妻子,不能令丈夫失望,作為一個母親,不能令小孩失望。女人的全部價值,就是做父母的好女兒,丈夫的好妻子,孩子的好母親……女人的全部作用,也就是維護好這所有的人際關係。也就是說,在人情關係中存在。那麼,女人自己呢?」

她直直的看著我,問得那樣坦率,好像在問一整個世界。「所有傳統的文學作品,戲曲故事,歌頌最偉大的女人品質,就是犧牲和奉獻。其實犧牲也好,奉獻也好,都不是心甘情願。不甘願也無所謂,你一樣要按照所有人的期待,演好你的人生。女人的人生,寄予在如此多的關係之上,一旦落空,就很悲慘。而關係,本來就是互動的,除了自己,還仰賴另外一個人的參與。這麼多重關係,很難全部圓滿。顧此失彼,總有遺憾,女人的一生就這麼過去了。而其實,如果將人生只寄予在自己身上,不是要輕鬆得多嗎?」有所辜負,是因為有所堅持。在這個時代,女人終於可以面對自己內心的欲望和?喊,坦然的說「不」,大聲的說「要」。

除了親人,向女人們發出強烈「期望」和「要求」的,還有這個男性審美的世界。「每個女孩子從小都會有芭比娃娃,她永遠在笑,永遠那麼美麗,永遠不會胖。有一次,我和一個相識了半生的女朋友一起逛街血拼,她發現她胖了一個尺碼,而我,已經變大兩個尺碼了。她那個下午一直很沮喪,吃晚餐時,堅決不肯吃甜點,即便那是最著名的一種。她當時歎氣說:天啊,你還吃得下?我說:為什麼吃不下?來,把你那盤也給我!」一邊說,她一邊作出大吃的樣子,哈哈大笑。

「我們當然要改變的啊。從少女的單純天真變為圓融堅強。我們都經歷了太多事,在感情上,工作上,生活上,一次次跌倒了,一次次爬起來。如果,我們的眼睛比過去深沉而有洞見,我們的心靈比過去厚實而有智慧,那麼,我們的臂膀比過去結實,我們的腰身比過去強壯,為什麼要令我們如此困擾呢?歲月流逝,我們的內在和外形都留下痕跡,不是應該同樣喜悅的看待嗎?」

因為自己的身形高大,從來做不到纖巧,張曼娟說,她最欣賞XL碼的女人。「最近看一個模特選秀節目,贏的是一個大碼模特。她真的很美,不是楚楚可憐的美,而是大氣舒展的美,如河山平原,線條柔和愉悅,坦然得像圓月從雲影之後遊移出來照看大地。體態從容的鬆弛,神情中有一種開展的溫暖,更有一種無所畏懼的能量。」

重要的不是外形,而是內心的能量。「如果有一個超大的心,有一個超大的型,又有什麼不好呢?我是一個行過風雨,無懼挫折的女人。我的內在一直在成長,我的外形一直在改變。我不怕變,我願意變得更老,變得更醜,不願意無痛無癢,無所變化的過一生。」這時的她,眼睛坦然而清亮。

3 愛者:無限卑微,無上榮耀

留心發現,張曼娟一身上下,沒有任何一件首飾,除了小指上的卡蒂亞的黃金指環,是今年最流行的,叫做「LOVER」。我當心的問她:「是自己買的嗎?」她笑著說:「對啊!」是的,她只肯戴自己買的指環。

不是沒有人想送給她指環的。贈與一個女人指環,意義與項鏈不同。指環是一份饋贈,一個承諾,也是男人的暗示和女人的虛榮。「送給你戒指,就是要把你圈起來啊!」好朋友壞笑著說,「男人,其實都有一點狡猾和霸道的!」想了又想,當然不是不動心,但是,她始終無法面對未來的兩難取捨:一個是保存自己獨立的內心空間,給始終需要孤獨來寫作的自己,一個是將自己徹底放下,融入接納自己的另外一個世界,享受世俗生活的溫暖,也承擔一併給予的瑣碎和沉重。她終於下了決心,把指環掛在項鏈上戴起來時,從男人的眼睛堿搢鴗F失落。她小心翼翼,口乾舌燥的說:「你不必送我戒指的,我把戒指戴在心堶情A永遠不會遺失,不是更好?」

那麼,難道父母也不會期待,不會失望嗎?她說,會的,當然會。父親是從內地過去的一個老兵,遠離家鄉千萬堙A格外需要疼惜。媽媽是熱鬧,堅韌的那種婦人,默默的給予。小時候,她最喜歡翻箱倒櫃的找寶貝,比如吊襪帶和媽媽結婚穿的旗袍。「粉紅色的絲緞旗袍,那麼細的腰身,上面有亮片繡出一隻鳳鳥,簡直是世上最美的一件華服。那時我總是嚷著說,以後我結婚就穿這一件旗袍!媽媽就笑著說:到時候,你哪看得上這件?我要給你買更好看的旗袍!我說就要這一件啦,媽媽也只好笑著答應。」

小的時候,覺得婚姻就是穿旗袍:一個女人被一件冰涼的緊身旗袍裹住,漸漸的,旗袍吸收了體溫,變得溫暖,變得柔熟,一個女孩就這樣變成一個女人,在一個家庭埵w靜穩妥的生活,變成人妻,變成人母。長大以後,她的身材比母親高大壯碩許多,怎麼也穿不上母親的旗袍了。後來,母親又給她改良了這件旗袍,不是為了她的婚禮,是為了弟弟的婚禮。「我猜,母親是有些失望的,因為她始終等不到我的婚禮,而我也是有些失望的,穿不進那件繡著鳳鳥的旗袍。」

「其實,哪個小女孩不夢想做新娘?小時候渴望飛行的夢想,渴望在婚姻和家庭中安頓下來的夢想,都落空了。但是,仿佛學會了隨時在生活中飛行的自由,以及沒有婚姻也能安定的幸福。」她輕輕的說著,帶著滿足,也帶著悵惘。

「那媽媽呢?還會埋怨你嗎?」問了這個問題,她突然笑出來,像個孩子似的。

「開始當然會念我,一直念。到了我四十歲,她基本上也斷念了,不再念了。到了這幾年,之前結婚的朋友親戚們紛紛離婚,她有時又會小聲的說:倒不如不結婚的好……媽媽也學會看開啦。」

又仗著自己是老牌讀者,我冒昧的問她:「現在,在戀愛中嗎?上一次戀愛,是什麼時候?」上一次戀愛,是三兩年前。「我可能損失長久,穩定的婚姻,但是我得以享受一次又一次的戀情。這讓我始終在愛中,始終一次次新鮮的體會:初識的喜悅,互相靠近,試探的跳躍,得到和確定時的不可置信,失去的疼痛和酸楚……體會作為一個愛者,是多麼的卑微,同時,又是多麼的榮耀。」

愛者,她說,這就是她終身的職業。而愛,是她唯一的道路。

 

【談話部分】

1 初識是舊知

(緊張):張曼娟你好!我是看你的書長大的,非常非常喜歡。

(和藹的):真的啊?

:真的真的。尤其是《喜歡》那個小說,我特別特別的喜歡,我覺得很適合改編成一部電影。

:那這次的新書你看到沒有?

(吃驚):是來宣傳新書嗎?不好意思!雜誌說要採訪張曼娟,我就好興奮的來了,根本不知道是為什麼來採訪你。

(笑):沒關係沒關係。你等一下,我把新書給你。

(接過新書):這一次的是小說集嗎?

:這一次發了三本,一本是《海水正藍》二十年的紀念版,做了一個新序再版。還有一本我特別想讓你看到,是這二十年的散文精選集。我把關於愛情的散文挑選出來,叫做《你是我生命的缺口》。還有一本是我最近的短篇小說,叫做《張曼娟妖物誌》,風格與以前很不一樣。我把古典志怪小說堛滲嬪鰹野X來,加了很多現代的東西。

:啊,太好了!因為我看到的你的小說,還都是以前的那些。其實對你的印象,也都還停留在那個時候。這個要說你!(笑)內地你來得太少了,害我們這些鐵杆的讀者,對你的近況都沒有瞭解。

:我不知道我在內地還有這麼多讀者,真的……(笑)

:當然,有很多呢!我十幾歲到二十多歲,一直都是在看你的書,非常非常喜歡。你的文字對我的影響太大了。我想,甚至一直影響到我要去寫作。……(訥訥)我帶了一本我的書,有點不好意思給你,臉皮太厚了……另外還有一個印度的本本,送給你。

:謝謝,太好了,我回去好好拜讀一下。

:你對我的影響真的很大。因為十幾歲的時候,讀的文字,是真的會讀進心堙A印在生命堛滿C你對感情的態度,做女人的態度,生活的態度,柔中帶剛的方式,還有那種女性獨有的情懷……有段時間我還模仿你的文風寫東西呢!(笑)我考上大學也是因為你呢!我考學的時候,要寫一篇敘事散文,我就模仿你的風格寫了一篇古代的故事,是寫人面桃花的故事……就考上了!(笑)

:(跟助手說)你幫我跟邦妮拍照吧!趁這個空。邦妮,你有沒有名片?你給我。(回答:沒有……)或者你有E-mail嗎?你寫給我吧!我們回去還可以聯絡。你真的叫做邦妮啊?

:是筆名啦。我的真名叫張珊珊。

(笑眯眯的):跟我一個姓啊!

:對的,少年時,因為跟你一個姓,非常開心呢。

2敘別

:我記得以前你說過一段話,我簡直可以背起來:「一半女人的她,堅持幸福是沒有句點的書寫,有愛就能飛;因為文字不是寂寞的長街,所以帶領紫石作坊用故事打造新的一千年。」紫石作坊是什麼?

:當時我在大學教書,認識了很多寫東西的年輕人,才氣逼人。但是因為沒有機會讓大眾知道,我就做了這樣一個「手工作坊」,希望可以培養出更多的寫作者。

:用我們的話來說,就是搭建一個平臺。

:對。做了一段時間,開始還不錯,後來臺灣的經濟就開始不景氣了。出版界在這兩年,也開始不景氣。他們對於(給新人出書)有點兒抗拒。後來就沒有辦法再做這個部分的事情。

:我當時對「文字不是寂寞的長街」這一句話非常感動。還有一句話也是我特別喜歡的,是你寫的:「愛是我們唯一的道路。」「愛有自己的路要走,誰也無法妄下決定。」好多我都會背的……我真的是你的讀者喔!

(笑出來):好好,我真的信了……

:關於你的人生,我只瞭解到你在香港教書,後來的我就不太知道了。

:後來我就回臺灣了,一直在東吳大學教書。96年成立「紫石作坊」你是知道的,一直到06年。我在05年做了一個比較特別的事情,就是在臺灣開了一間私塾。其實我是叫它「小學堂」。

3 文脈的斷裂和連貫

:小學堂?這個我很好奇!是手把手教年輕的寫作者寫文章嗎?

:不是(笑),是專門帶著一些國小三年級到初中二三年級的孩子,讀一些古典的詩,古典文學,帶他們一起寫作。

:那是什麼契機讓你有了這樣的想法?

:因為這幾年,臺灣的國語文程度下降得太厲害。前幾年你知道,民進黨執政,很希望跟中國切斷關係,所以他們不太給孩子們讀文言文。很短的時間之內,我們的孩子國語文程度就下降得很厲害。

:可是,我們這邊(的程度)很低。

:不會吧,你們沒有這樣的問題吧……

:不不不……我今天來的路上就在想,政治真的切割掉很多(文化的東西)。比如說最近我們很多人想看《海角七號》,但是遲遲拷貝不能放映,因為政治的關係。為什麼我們這邊的小孩子語文程度也那麼差?因為文革之後,中國的文脈斷裂了。我們是一個受傷的文化,更可怕的是,不自知。這種傷害,可能是一百年,兩百年都恢復不了的。

:而且有些人,真的以為不需要努力,不需要補救。

:這就是問題所在啊。那天我看余光中拿出一本內地的小學語文課本,老爺爺激動的咧,說:「內地的小朋友國語程度好高啊!」其實不然,只是死記硬背,有什麼用。我們倒還覺得臺灣的小朋友國語程度很高。

(笑):其實都不高。

:我們,(笑),我們為什麼覺得你們程度高呢?你看,你們臺灣的文學是有一個脈絡在的。第一代是在內地成名,盛年去臺灣的那一撥人,比如梁實秋,第二代是在內地成長,到臺灣成名的年輕人,比如李敖,林海音(張說:琦君),對,對,還有琦君。第三代是在內地出生,度過童年,到臺灣長大的人,比如白先勇,余光中。第四代是根本在臺灣出生,在臺灣寫作,在臺灣成名的人,像朱天文,像你……

:你還真是熟耶!你對臺灣的(文學)也太熟了吧!

:嘿嘿,謝謝……所以(臺灣文學的)脈絡很完整,一代代的傳承下來。其實有時候我覺得,我們這麼大的人,好多人應該和我一樣,精神家園的一部分,是臺灣的文學,電影和音樂。我們從中尋找連貫下來的氣息。看到有像您這樣努力修復國文的人,就會覺得好感動。

:內地也有像你這樣的年輕人啊。我相信,只要在努力,一定有改善。

4 學堂在學不在小

:小學堂是怎麼一點點辦起來的呢?

:其實,我做小學堂的時候還是民主黨政府的時代,所以他們就不要我做這個……我完全是靠我自己私人的力量在做。

:你們招收了多少學生呢?

:剛開始,我們是完全沒有做宣傳的。一開始就四個班,大約一百二十人。因為有很多我的讀者,他們的小孩正是要上學的時候。現在也還是沒有廣告,也沒有宣傳,但是我們有口碑。現在大約有三百個學生。我們分成五個階段,他們可以一直上到國中。

:那他們平時還需要在別的學校學習嗎?

:需要的。我們是一個類似補習的學校,所以我講是「私塾」。我這樣跟家長講:因為現在學校堙A國語文課程的時數很少。我們(的孩子)以前每個禮拜大約要上八個小時到十個小時,現在只上四個小時。程度越差就越不喜歡上,越不喜歡上就程度越差。所以我就跟家長說,你們等於每一個禮拜把你們的孩子送到小學堂來多上四個小時的國文課。

:我很好奇,都教什麼呢?

:有一堂讀經課,比較經典的文言文,都放在讀經課堙C因為孩子很小,我就把《論語》啊《孟子》啊全部打散。比如說這個禮拜,我們要談的是「怎麼樣和同學相處」,我就先問幾個孩子:「你和同學相處得好不好啊?你覺得自己是個受歡迎的人嗎?你覺得怎樣才是受歡迎的人呢?」小朋友就會有很多反應。然後我們就繼續:要怎麼樣做一個受歡迎的孩子?我們看看《三字經》堶惚蝏羃﹛X—裡面是這樣講這樣講這樣講哦!我會先把翻譯成白話的意思告訴他們,然後問他們:很有用吧?他們就說:很有用!我就會說:好,那麼背起來!他們就會慢慢背起來了。所以我們就用這個方式給他們很多專題,談勇敢,談自信心……全部放在裡面。

:好了不起啊!因為我覺得,古代的經史子集,不僅僅是文學和文化,其實是我們中國人幾千年來安身立命,為人處世的一整套方法。你們教的不僅僅是國語文,而是一種價值觀。

:對。你讓你的孩子去學很多東西,學英文學數學,他很聰明可以都學會,但如果他的人格教育缺乏的話,他會很苦惱很空虛。最好的教育,一定是從「心」出發的。

:讀完了經以後呢?

:第二堂課我們就讀詩啊。從《詩經》到清代的古詩,我們全部按照不同的主題分開。比如,我們這個禮拜講荷花,就把荷花詩都挑選出來,還會給孩子們看荷花的圖片,包括告訴他們,荷花是怎麼成長的,荷花對我們的生活有什麼幫助,荷花可以用做什麼,有哪些跟荷花相關的傳說和故事……然後我們再開始讀荷花詩,他們就會很樂意(去讀)。

:然後再每人發一碗藕粉!(哈哈大笑)

(大笑):我們臺灣沒有藕粉呢,大概只能吃糖蓮子吧!

:我念大學的時候,我的老師叫蘇葉,是一位散文家,很有意思的。我們上課的時候講到蘇東坡,她就會做好東坡肉,用保溫瓶帶到課堂來,全班分。

:好幸福哎!

:很幸福的。上課點上電爐子,因為是黃酒燉的,那麼一熱,真的是滿屋飄香……我們就一邊吃肉,一邊講蘇東坡。

:好感人喏!

:對啊。好的老師,真的是一生難忘的啊。除了荷花詩,還會講到什麼詩呢?

:我們還會講邊塞詩,我就跟他們說:「你們知不知道中國古代的匈奴啊?少數民族,很強悍的!我們都沒辦法打過他們,怎麼辦呢?我們就把公主嫁過去!」那些小朋友聽到就會:「啊!沒聽過耶!好好玩!異國婚姻!」然後我們就開始討論,漢人是什麼,匈奴是什麼,公主嫁過去以後會怎麼樣……他們就說:「會腸胃不適!」(笑)

(笑):小孩子的想法真好玩!

:對啊,有些男生還會很生氣的說:「如果我是皇帝的話,才不會讓我們的公主嫁到那麼遠的地方去呢!」有些女生則是說:「如果我是公主的話,我可能會願意為了我的國家和百姓嫁到那種地方去吧……」

:他們慢慢的開始進入那個時代的氛圍裡面啦。

:後來我就會問他們:「那你們想不想知道,公主生活在什麼樣的環境裡?」他們就都說想啊想啊!所以我們就開始來看邊塞詩。他們就覺得很有趣,到下課的時候問:「老師我們可以不要下課嗎?」我說為什麼?他們就說,我們還想要聽公主的故事。我就會跟他們說,我們下一次再講。這樣引起他們的學習動機和學習興趣,他們就會欲罷不能。

:簡直是《一千零一夜》嘛!

:我覺得啊,要教孩子們經典的東西必須有新的概念。你能不能把這些古老的東西都賦予新的意義,讓它們有時代感。(做好了,)孩子們就會覺得:這些東西也並不老啊,它們也很有趣啊,我們也很想學習。

:我們上編劇課有一個很重要的話叫:不是故事講述的年代,是講述故事的年代。我覺得做教育也是這樣的。

:對。其實教育在我看來,也就是一出戲。這個戲演得精彩了,孩子們有參與感,也會想在堶惕篝t一個角色。你給他們一個舞臺,他們上去玩得很開心,就不想下來了。所以我們就是在實驗這樣的概念。

:我想問你,你還親自做老師嗎?以什麼樣的頻率上課?

:當然當然。每個孩子每個禮拜來一次會上四堂課,我會堅持親自上其中一堂課。這次來宣傳我請假了,不然還是會堅持這樣。我對每個孩子都是公平的。我不是那種掛著自己的名字開學校,可是學生一年都看不到我在哪裡的人。那些孩子每回到了學校都會看到「曼娟老師」才覺得是到了學校了。我要去演講,他們就問:「為什麼要去?她明明知道我們要上課還要去演講!」(笑)我和他們的關係很親近。

5 是幸運,不是幸福

:我知道其實您一直主持電臺節目,都講些什麼?很好奇。

:自從做了小學堂之後,就多了國語文教育的內容。會談到怎麼上課。比如我講李白不同時期不同的詩,後來廣播公司出了一套有聲書,在臺灣就熱賣到不行,幾乎每個老師人手一套。他們說,對他們的教學很有幫助。我後來又出了一本書,是談我怎麼樣看待小孩子。(所以)後來就有人希望我可以談親子關係。這很有趣,我自己從來還沒有養過小孩。(但是)家長還蠻喜歡的。大概他們覺得我的觀點媟|有一些他們的盲點。

:比如說呢?

:比如說,你必須常常試著,把你的愛子當成別人的孩子來看待。因為你的要求會不一樣。如果是你的孩子你就會覺得:「我們是什麼家庭,你爸爸媽媽都是誰,你就會怎麼怎麼樣,你就知道打棒球,打棒球有什麼用?」我就說王建民打棒球也很厲害啊!如果是鄰居的孩子,你就會樂觀的說:「放心啦,你家小孩,將來一定是王建民!誰說王建民只有一個?有第一個就會有第二個!」(笑)所以親子之間真的是有很大壓力,我們放很大壓力在孩子身上,他會很痛苦。尤其是,我的小學堂裡面的孩子,家庭都是比較好的。家長每天都給他們安排許多課業,忙得不得了。

:我們這邊也是一樣的,每個家長都希望小孩是十項全能的超人。

:是啊,一大堆補習班啊,特殊才藝啊。可是孩子不一定喜歡,他也不開心。有一次我跟孩子們聊天,我說你們現在很幸福,想要什麼就有什麼。有一個小女孩就說:「老師我一點都不幸福。我每天要上一大堆課,還要去補習班。我不喜歡去學校,老師很兇……」剛發生四川地震的時候,我放那些照片給他們看。我說:「你們人在其中不知福,你們看看其他的孩子怎麼樣過的?」那些孩子很小,他們也知道發生了什麼,都很安靜的看著。那個說她不幸福的小女孩就說:「老師,我覺得我只是幸運,不是幸福!」

(吃驚):她說得好準確啊。

:是啊。我完全沒有辦法反駁她。幸福不幸福是心靈狀態,不是說你擁有很多東西就是幸福。

:但是其實幸福是最重要的啊。

:一個時代,連幸福都需要去教給孩子們,是很悲哀的一個事情。但是我還是希望能慢慢教他們,怎麼感受幸福,讓自己得到幸福。同時,也想告訴那些家長們,退一步吧,不要讓小孩和自己,都變得那麼不幸福。

6 父母

:我很好奇你的家庭。我猜想,你爸爸是一個校長,瘦瘦的,戴眼鏡,穿一塵不染白襯衫的老年人。坐在籐椅上讀書,不太說話。對你很嚴厲,但是你的每一張獎狀都會收起來。

(一直在笑):你先說,你繼續說。

:這都是我的猜想啊……你媽媽是一個挺和善的家庭婦女,臺灣人,胖乎乎的,特能幹。

(笑):哈哈哈!瘦瘦的,戴眼鏡,白襯衫都很像,但是我爸爸是一個沒有知識的人。他老家是河北豐潤,只讀到小學五年級。後來去當兵了,所以去了臺灣。他很認真,對我們的管教確實非常嚴格。嚴格到我們一個桌子吃飯,吃到一半如果你用筷子稍微翻攪一下,他的筷子就會飛過來。(柏:哇!功夫啊!)所以我們家從來沒有那種「我今天生氣,我不吃飯」,爸爸媽媽就求著說「你吃一口吧!」這樣的事情,都是害怕因為做得不好所以沒飯吃。

:那媽媽呢?

:我的母親非常開朗,很活潑。我十幾歲的時候,帶一群同學回家。我母親以前念護理,我們家庭環境比較不好,她就在家做baby-sitter,就是幫人帶孩子。我的同學就覺得,她應該是一個沒怎麼見過世面的女人吧?結果那一次,他們到了以後,我媽媽就打開門走出來,很熱情地說:Hi!Hello!大家好!他們就覺得:哇!(笑)她跟我的朋友都很熟,我的朋友經常打電話來,跟她聊天不跟我聊天。

:(笑)我也是我也是……我有一次上電視節目,電視臺到家裡去採訪,後來他們覺得我媽媽說話比我有意思,就把拍我的剪掉一大段……我上學的時候,有男生往家裡打電話,我媽媽都很熱情地說:「珊珊快來接電話!」他們都問我我媽是不是後媽,好像只有後媽才會那麼不在乎有男同學找自己女兒。

(笑):哈哈哈!

7 寫作,從有為到無為

:也許我的感覺不準確啊,我以為你的寫作脈絡是這樣:開始是寫《海水正藍》這樣的現實題材,之後轉到你最拿手的古典題材,再後來是都市情感題材?

:其實我自己並沒有這樣嚴格的劃分。有時不同題材的創作也是在一個時期的。比如說,我在《喜歡》和《仿佛》這兩本書中間,還出了一本旅行的散文集,叫做《天一亮就出發》。

:除了題材之外,近期的寫作和原來相比,有什麼不同的嘗試嗎?

:我以前的心態比較儒家思想吧!比較入世,積極,是有所為的。我給自己很多目標,希望自己能達到。現在慢慢的變得「無所為」,有點道家的味道。慢慢的接受人生可能就是這樣,很努力也未必有好結果,無心為之反而水到渠成。一年四季反反復複,一顆種子春天應該發芽,錯過了還有夏天,即便總是錯過,明年的春天也還是會來。對於生命中的遺憾也能包容了,那只是生命的一部分。心情比以往要安然。

:您的小說最亮眼的部分,應該就是以古典題材為基礎所寫的小說,最初的靈感是從哪裡來的?

:我一直在大學堭衩恁A教的是古代文學,可是我自己,一直寫現代文學。古代文學的課,很多學生以為枯燥,但是我的課,學生們都覺得還挺好玩。我就想,可以怎麼樣把古代文學和上課的東西結合起來?

:於是就有了《鴛鴦文身》、《一瓢飲》、《芙蓉歌》……

:對,這樣寫起來以後,發現特別有幫助。學生只是在教科書上讀詩,覺得反感無聊,可是他們讀那些故事就覺得特別有趣。這也激發我一直寫下去。另外一個原因,可能是我始終偏愛古典氣質的情感。

:您的作品裡,我最喜歡的就是《喜歡》,還有一篇很短的小說,叫做《推倒一堵牆》。喜歡後者可能是因為你的寫作一直很平和,很多矛盾和衝突,在內部就消解掉了。但是《推倒一堵牆》埵酗@種叛逆和激情,讓我很驚喜。

:哦,喜歡這篇的讀者不多,你也讓我有點驚喜。無論是平和還是叛逆,都不是我刻意追求的東西,讓(它們)自然流露吧。

:對了,每次看到兩個人,都會想起你:一個是劉若英,一個是梁靜茹。

:呵呵!很多人這麼說過。劉若英自己跟我講,如果《我的男人是爬蟲類》要改編成電影,無論如何她要去演,她覺得那個角色根本就是她。

:我最近看她演的《一個好爸爸》,也很吃驚,因為居然有「車震」呢!她演得很放開,很激情!我覺得你也是一步一步的在「打開」。

:那你一定要看《張曼娟妖物誌》,(笑)。相信你看到裡面的情愛描寫,會有一種看「劉若英在玩車震」的感覺!

:哈哈!那太期待啦!好像你的小說改編成影視的,只有一部。

:對,就是《海水正藍》。但是我覺得不是太好。因為我覺得電影的創作者,並沒有為這個故事增加更多的靈魂。所以後來,對改編這回事,就比較淡漠。

:你心目中文學作品改編的電影,最好的範本是什麼?

:好像沒有哎。不過最近我有看《香水》,真的是很好。一開始聽說要拍的時候,我心裡想:完蛋了!結果沒想到拍出來這麼好。從文學到電影,不是一個老老實實的翻譯過程,是要有取捨,有選擇的。甚至有時還要有大氣魄和勇氣,做格局上的變動。同時還要保留原作的氣質。

:其實我一直很想改編您寫的《喜歡》。上大學的時候,我就動手改成劇本,但是長度不夠一部電影長片。

:所以你要大膽的加東西進去。

:我當時太小,有點擔心那個時空關係不好處理。當然,最棒的地方也是這裡。不知道……不知道我有沒有這個機會?還有,很不好意思開口,如果真的有很成熟的機會,可以改編的話……版權費大約是多少?

(拍拍柏的手):如果真的有這個機會的話,一切都好談。因為到我這個年紀,錢真的已經不是問題。但是,你一定要給我新東西哦!

(興奮):真的啊!太好了,謝謝您!我最喜歡這個故事有一個巧妙的外殼,複雜的結構,但是其實內在是很簡單很深厚的情感。我以為,所有的電影,其實都是殊途同歸,也都是要喚起觀眾的情感。無論如何,真的是謝謝您!

8 好奇的瑣事

:這麼多年都那麼喜歡你,有很多小問題要問呢!

:我猜一猜。肯定有一個問題,關於寫作的習慣。

(笑):對的!你是深夜寫作嗎?

:不會哦。我都是白天寫作,很少熬夜。

:寫作的時候喜歡聽什麼音樂嗎?

:我還蠻喜歡國語流行樂的,比如周杰倫,方文山的歌。

:我這件衣服,他們都說像〈青花瓷〉!

:(笑)其實寫不同感覺的文字,我會聽不同感覺的音樂。比如說,想寫更年輕感的東西,就會聽年輕的歌手。我還蠻喜歡小野麗莎的。

:寫作如果沒有靈感怎麼辦?我洗個澡思路會清晰很多。

:我沒有哎。大概是因為寫了這麼多年了,我已經比較像個機器人一樣,有效率的寫作。

:大概一小時可以寫多少?

:我是用電腦的。如果文字全有的情況下,大約每小時兩千字。寫字是比較順利的,只是之前「想」的過程比較長。

:寫小說和寫散文的快感不同。寫小說對我來說,完全像談戀愛,篇幅越長,愛得越深,無法自拔。

:我也是。寫小說像創造一個世界,一個全新的人。那種感情和投入,那種快樂,完全可以抵擋任何誘惑。

:你的父母看你寫的東西嗎?我媽媽堅持一直不看,完全不看。

:那不是很好嗎?以前他們看我寫的東西,總是說:「女兒啊!我覺得啊,一個東西寫出來以後,應該可以讓老師帶著學生看,媽媽帶著孩子看……」我就很抓狂,問:「你們是要幹嘛?!」

:哈哈哈!父母都是這樣的,很正常啦。我父母也是,那一代人還是希望一個文藝作品能有教育意義。如果一個電影看完了,他們覺得沒有教育意義,沒有得出點什麼,就會覺得無所適從。

:你們後來看到《色戒》嗎?

:當然,網上可以看到全版,問題是好多人願意看刪節版,就是那十三分鐘的刪節版。

:哈哈哈!

:您喜歡張愛玲嗎?

:很喜歡,還很喜歡沈從文。最近開始也喜歡魯迅。國外的作家,我最喜歡的是吉本芭娜娜早期的作品,還有就是寫《香水》的那位作家。

:您書上提起說,您很喜歡安娜蘇的魔戒,我今天專門戴了一個來。

:哦!可惜我現在已經變了,最近喜歡一種大眼睛的娃娃,叫做小布娃娃。但它不是布的。在日本很受歡迎,長得有一點怪異,但是更受歡迎。

:感覺很像你啊!我們四川話說,叫「醜乖醜乖」的!

:這個詞好好玩,以前都沒聽過……

: 謝謝您接受我的訪問。

(轉載自邦妮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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