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多利亞港的海水,緩緩注入玻璃瓶,與瓶中已經灌注的台灣海水混合,瓶中水流湧動,激烈顛盪、震動,發出無聲的歡呼,第一屆香港海洋音樂祭開鑼了。這是我來到香港上任的第二十六天,也是我發願吃素的第六天。
「妳是一個文人,又是一個教授,為什麼要來擔任公職?為什麼放下自己的工作,跑到香港來?」和香港媒體見面時,總要回答這樣的問題,一遍又一遍。除了對香港有著難以割捨的情感之外,我發覺自己其實是個喜愛變動的人吧,喜愛那種不確定的挑戰。
一到香港,還沒站穩呢,馬上就要投入「2011台灣月」的各項大型活動。首先登場的是露天演唱會,在文化中心露天廣場搭建兩座舞台,一座是「草根部落台」,一座是「熱浪搖滾台」,連續兩天,從下午四點到晚間十一點,兩座舞台由表演團體輪流演出四十分鐘。這樣的音樂祭,對台灣人來說早已是司空見慣,在香港卻是頭一回。香港人對於天王天后的紅館開唱,購票入場是很熟悉的,然而在露天站著或坐著,免費的搖滾與民歌,接受程度又有多少呢?許多人告訴我們,香港的民眾不比台灣,他們是很冷靜的,甚至是很冷漠的。冷靜也好,冷漠也罷,我擔憂的是,他們會出席吧?會來拆開這份台灣人送給香港人的熱情禮物吧?
為了有效宣傳我們的系列活動,報紙、電視、廣播、雜誌,媒體宣傳排得滿滿的,在台北一向低調的我,彷彿脫胎換骨,成了另一個人。為了配合訪問的時間,一天只吃一餐是常見的。剛剛抵達香港,需要適應的、難以掌握的狀況不少,加上十月是應酬高峰期,我的生理時鐘大亂,於是陷入了輕憂鬱。
有一天,一位年輕的記者問我:「近來天氣都不太穩定,妳擔不擔心音樂祭當天下雨?有沒有因應措施?」這真是一個好問題。原本選定十月底舉辦音樂祭,是因為這段時間一向是香港秋高氣爽的好時節,然而,自從我來到香港,陰雨不絕,與我們原先的期望確實有落差。如果音樂祭當天下雨,勢必影響參與的觀眾,對於那些應邀前來演出的年輕表演團體,更是不小的打擊。經費有限,我們不可能有任何因應措施,我不知道是基於怎樣的一股衝動,脫口而出:「我來吃一個星期的素吧,直到活動結束。」吃素以祈求順利平安,這是一種癡愚,相信在盡了人事之後,上天也會慈悲相助,一點也不科學。但,人世間許多事都不是科學可以數據化的,像我此刻坐在這間臨著維多利亞海港的辦公室,在兩個月之前,是完全料想不到的。
吃素,奇妙的幫助我將步調緩慢下來,因為每樣放進嘴裡的食物,都得停頓一下,仔細確認,這是素的嗎?香港人稱吃素為「食齋」,當我告訴別人我正在「食齋」,同桌人吃的是酥脆的烤乳豬,而我吃的是南瓜奶油醬拌麵。同桌人個個意氣風發,只有我低首斂眉,突然覺得這齋吃得有幾分出家人的感覺了,於是,活動當天要晴要雨也都適宜了,也都是天意。我的輕憂鬱,就這樣不藥而癒。
角頭音樂張四十三宣佈,香港國際海洋音樂祭正式開始。我抬頭望著藍天白雲的晴空,那些低空盤旋的老鷹,心中確實充滿感激。
搖滾舞台是鯊魚尖牙森森的大嘴,第一個樂團演唱時,觀眾確實是冷靜的,只有幾個前排的年輕人跟著節奏揮舞雙手,大部分的人只是直挺挺站立著,像在聆聽聖詩,臉上盡是端肅的表情。我和同事衝進觀眾之中,認真吶喊跳躍,約莫是整整一年的運動量,試圖將氣氛炒熱。輪到台灣的表演團體上台,他們顯然深知帶動與引領的重要,於是,在演唱之中,邀請觀眾:「把你們的手舉起來!舉起來!」觀眾微笑著,舉起他們的手,跟著揮動。「想不想暫時離開地球表面?跳起來好不好?讓我們跳起來!」觀眾大笑,跟著節拍往上跳。「接下來這首歌雖然你們沒聽過,但是前奏出來的時候,我要聽見你們尖叫,就好像已經聽過二十次一樣。好不好?」觀眾尖叫了,聽過二十次那樣的尖叫,聽過五十次那樣的尖叫,聽過一百次那樣的尖叫。隨著天色漸暗,這已經是一群熱愛搖滾的觀眾了。
草根部落舞台的觀眾在大階梯上落坐,正對著維多利亞對岸的港島,璀璨如水晶的建築奇景。有些觀眾是特地前來的,也有一些只是拖著行李經過,坐下來歇歇腿兒,卻再也走不開了。夜色漸濃,對岸的燈光亮起來,眼前的一切便顯得如夢似幻。舞台上正在演唱的是台灣原住民歌手,穿著傳統古老的服裝,在他們身後經過的,卻是張保仔仿古海盜船,血紅色的船帆被風鼓動著,木造船身幽幽發光,那樣貼近岸邊,幾乎與歌者重疊。這樣的佈景只會出現在拉斯維加斯的豪華秀場裡,而它竟然在維港真實呈現。
當兩片海洋交會,許多生物都要巨大改變。這一切其實原本就存在的,我們只是讓它們相遇了,藉著音樂與夢想,將一切化為可能。
〔照片:香港光華新聞文化中心提供〕
(讀者文摘2012/1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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