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圖:葉信泓)
四川大地震傷亡慘重,校舍坍塌,活埋了許多孩子,這是最令人感到驚痛的。有一位男老師,當大地開始震動時,立刻拔腿跑出教室,去到安全的地方避難。等到學生陸續從教室中逃出來,驚惶失措的問老師:「你怎麼一個人先跑出來了?都不等我們。」老師反問學生:「你們怎麼跑那麼慢?」這件事引起輿論一陣譁然,紛紛指責男老師有虧師道。這位老師卻也不是省油的燈,振振有詞的為自己辯護:「我雖然是老師,卻沒有法律規定老師要為學生犧牲生命的。我保護自己有什麼錯?」
在小學堂的課堂上,我和八、九年級的孩子談起這個新聞:「這位老師說的其實沒有錯,但是,聽起來總覺得哪裡怪怪的,就是很難說服人。你們覺得哪裡不對勁呢?」
「他應該當律師的,不該當老師!」反應超快,點子特多的阿寰脫口而出。
其他的少年鬆了一口氣似的笑起來。一針見血,這就是關鍵所在了。那位老師確實沒有錯,他只是選錯了行業。
許多老師都是很熱血的,當危難發生時,往往憑著一股本能與衝動,想要保護學生。就像父母親在危險的瞬間,會不假思索的用生命去捍衛子女,是一樣的。
小學堂的Wendy主任,在美國受教育,完成了MBA學位回台灣,一直從事行銷的工作,她的所學與中文教育是完全沾不上邊的。但是,我一直很難忘記那年春天,芒果樹上開滿了花,授粉的蜜蜂忙得暈頭轉向,就有這麼一隻蜜蜂誤闖小學堂教室,停在一個女孩的肩膀上,頓時引起同學們的驚呼。距離最近的Wendy主任飛奔而至,徒手將蜜蜂捉走,就在她將蜜蜂帶到陽台放生時,被蜜蜂螫了。紅腫的傷口,已經不是藥膏可以減緩的疼痛,愈來愈劇烈的炙痛與難受,使她不得不去醫院治療。
徒手捉蜂事件,後來成為我們的熱門話題,有時候連Wendy自己也加入嘲笑的行列。這實在是太缺乏常識了吧?竟然徒手去抓蜜蜂?以為這是在抓蒼蠅嗎?說著笑著,但我明白,在那個瞬間,她是無暇思慮的,只想解救危機,消除恐懼,保護孩子。她確實與中文教育沾不上邊,但她卻以實際行動詮釋了一個「老師」的角色,毋需辯駁或掙扎,根本忘記了自己。
耘老師也是和孩子沾不上邊的,作為一個作家與編輯,她總是宣稱自己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和小孩相處。但是,來到小學堂之後,漸漸改變了。她特別注意角落裡孤獨安靜的孩子,她陪著他們閱讀;跟他們有一句沒一句的閒聊,有時候就只是陪他們在地板上坐著。而她也是很執著的,認為孩子來了小學堂就該好好背書,遇見不肯背書的孩子,別的老師向她求助:「耘老師!他不背書啊。」「這樣啊。」耘老師隨即化身為背後靈,跟在孩子身後叮嚀:「背完再下棋吧。」「先背一首詩吧。」「不然就先背這一段吧。」孩子終於拗不過,背完一首又一首,不知不覺全背完了。
耘老師近來推陳出新,發明了「不背書就劈腿」遊戲,獲得熱烈迴響,門庭若市,生意相當興隆。孩子背不熟,就得要劈腿;孩子背熟了,耘老師劈腿。耘老師的台詞不再是「背一首詩吧。」而改為「要不要先暖身啊?」小小孩一進小學堂,衝到耘老師面前大喊一聲:「老師劈腿!」話音未落,來個大劈腿一字馬,簡直像是練京劇的。圍觀的老師個個目瞪口呆:「他為什麼要劈腿啊?」小小孩一邊起身一邊說:「我背得很熟,都沒機會劈腿,先劈了再說!」
曾有家長詢問,為什麼小學堂只收小學三年級到國中三年級的學生?可不可以開個幼幼班呢?我開玩笑似的跟朋友說:「我不想讓老師們把屎把尿啊。」其實,是因為我對幼教完全陌生,沒有把握。
但,這玩笑開得真不好。屎和尿這樣的事,在小學堂雖不算頻繁,卻也是時有所聞的,另外還有嘔吐穢物。在課堂上忽然有學生尿了或是吐了,都考驗著老師的應變能力,如果處理得當,便能將孩子的創傷降到最低。這一類的事故,每次都讓愛乾淨的樺老師遇見了,有時候正好是她當班;有時候她是來義務幫忙的;有時候她只是被耽擱了還沒離開,就那麼正好的,都碰上了。
我暗中觀察樺老師的危機處理步驟:不動聲色、迅速敏捷、乾淨俐落、雲淡風輕,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除了發自內心的佩服,也很想將張愛玲那篇小品文的幾句話送給她:「於千萬年之中,時間的無涯的荒野裡,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剛巧趕上了,那也沒有別的話可說,惟有輕輕地問一聲:『噢,你也在這裡嗎?』」我想,她確實沒有別的話可說,也確實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了吧。
佳佳老師創意活潑的作文課,是孩子們最快樂的時光,他們興奮的玩著各種遊戲,沒發覺自己在上課;他們把遊戲裡最有趣的部分寫下來,就這樣完成了一篇作文。當小學堂還在九樓的時候,我們只有一間不算寬敞的教室,佳佳老師帶著全班孩子,為他們導覽小學堂,一眼就能看完的地方。只聽見她說:「來!這裡是我們的閱讀區。」「看!這裡是遊戲區喔!」「吶!這裡就是小朋友佳作貼出來的小作家看板啦!」「還有還有,這裡是休閒聯誼區!」如果沒有來到現場,會以為她導覽的是四、五十坪的空間,而她帶領孩子重新體驗,空間也許很小,也許遼闊得無邊無際,由每個人心的容量來決定。
盈盈老師柔情似水,孩子都喜歡她。她總是帶著各式各樣的糖果與玩具來到小學堂,背書背完的、作文寫完的,就可以挑選不同口味的糖果,或是體驗在鱷魚利齒間閃躲的刺激。她選了許多影片放映,孩子津津有味的看著,增加了對於中國文化的瞭解,也增添了寫作的興致。當她為每個孩子講解批閱過的作文之後,仍不願休息,特別為上課比較不專心,進步比較緩慢的孩子個別輔導。她為他們挑選適合的練習本,讓他們閱讀、作習題,再為他們訂正,讓他們一次比一次更進步。我看著她俯身對小女孩說話,小女孩專注的傾聽,她們的長髮疊在一起,像一片閃亮安靜的瀑布,無聲流動。
萩萩老師個子小小的,可是,當她站在講台上開始上課,便慢慢高大起來了。她常跟孩子談他們該怎麼保護自己的身體;該怎麼尊重自己與他人;怎麼做才能讓自己更好等等。她非常珍惜看重孩子的作品,每個學期都為他們發行自己班上的報紙,報上刊登著每個學生最好的一篇作品,她親手打字、排版,期末時印給孩子們。拿到報紙的孩子,有的歡聲雷動;有的想笑不敢笑;有的悶著頭找自己的作品;有的開心的拍打身旁的同學。他們大概很難忘記這一份為他們發行的報紙,看見自己的名字閃閃發光,彷彿是個大明星。
「羿老師應該有些神通吧。」談到高級班的羿老師,大家都這麼說。因為,她不僅只是上課而已,她似乎是在觸摸孩子的心靈。五、六年級的孩子,開始進入青春期,免不了的彆扭,許多孩子緊閉心扉,帶著抗拒而來。但,羿老師就是可以把每個孩子摸得透透的,他們喜歡和不喜歡的事物;他們的專長與嗜好;他們希望變成什麼樣的人,她都知道。學生記錄上密密麻麻標示著別人看不懂的標誌,幾個禮拜下來,她總能在固若金湯的硬殼上,輕輕敲出細縫,一點一點把愛滲進去,於是,一臉緊繃的青春期男生也笑了,我們這才發現,他笑起來原來這麼好看。
「永不放棄」,應該是師老師的人生哲學吧。我們在大學校園裡相遇,成為多年好友。我一直記得,當我們都很年輕的時候,我看見她與情人坐在操場的綠草地上,背後是溪邊的垂柳,周圍是春天的陽光,她長髮披肩,甜美的笑著向我招手,那是我所記得的,最美麗的愛戀的容顏。她的教學資歷與經驗都比我豐富,於是,小學堂開了少年班,我便邀請她來上課,也為我們規劃課程。
她相信鼓勵是最好的靈藥,雖然,這些少年寫不成一篇好文章,卻還能寫出一、兩個不錯的句子,師老師為他們的佳句製作powerpoint,放出來給全班看,受到鼓勵的孩子,眼瞳立即點燃一把火,讓他們對於創作,對於自己更有信心。這種風生水起的狀況,固然振奮人心,卻不是萬靈藥,遇見心不在焉的學生,不管多麼賣力的鼓勵、教導,卻擺出一副完全懶得理會的模樣,還是令人很沮喪的。
那個少年作文寫得斷續零亂,無法成篇,上課時總是趴在桌上,垂搭眼皮。我們不是魔鬼班,沒有值星班長拿著教鞭笞撻;也不可能罰青蛙跳一百下,只能好言相勸。可是,不管多麼努力,還是無效。「講了好多遍都不聽。」「真的是沒辦法了啊。」我和師老師不知道討論了多少次,一次比一次更加無力。那天出了作文題目,師老師立刻把少年叫到休息室裡,和他談了好一會兒,少年帶著幽微的笑意回到教室,開始振筆疾書,他終於寫出了最完整的一篇作文。我用充滿感激的眼光,禮讚著相識半生的朋友,覺得自己又重新認識了她。
最擅長講冷笑話的蕙老師,以千變萬化的冷笑話,在少年班奠定了「冰山美人」的地位。要把各種笑話與教材緊密結合,不露痕跡的施展出來,其實並不容易。看著她認真有效率的工作,我常問自己,唸博士班的時候,能像她做得這麼多,這麼好嗎?那一次,我們串通了八、九年級的孩子,偷偷幫蕙老師過生日,出其不意的,我熄了教室裡的燈,一片黑暗中,少年們唱起了生日快樂歌,而我忽然感覺震動了,他們唱得那麼真誠,那麼喜悅,這原本是一群不輕易流露情感的孩子啊。
認識敦老師的時候,他只是個大一的學生,但,他的沉穩篤定,比起同齡學生成熟許多。就這樣看著他大學畢業了,考進研究所了,成為小學堂的老師。常有人問:「你怎麼挑選小學堂的老師呢?妳怎麼知道那個人會是個好老師呢?」我怎麼會知道呢?敦老師頭一次進入小學堂上課,跟孩子講解作文時,他蹲下來了,蹲得比孩子還要矮,微微仰頭看著孩子,溫和地、誠摯地、充滿耐心的,慢慢對他們說話。那時候,我就知道了啊。
小學堂裡還有更年輕的導師們,既是孩子的玩伴,又是他們的守護者。欣欣老師在小學堂初創時,便來找我:「老師,我很喜歡小孩,可以去小學堂當義工嗎?」她根本不需要工讀,她只是真的很喜歡,用心去做。那個頑皮的男生子瑞跟著父母移民去加拿大,臨別時寫了小紙條給欣欣老師:「我覺得妳是很棒的老師,希望妳的夢想可以實現,將來成為一個老師。」他為什麼會知道呢?欣欣老師並沒有跟他聊過自己的夢想,是因為她的夢想成了一個美麗的輪廓,連小孩子也能看見吧。
阿凡老師是物理系高材生,小男生總圍著他打轉,不叫他老師,而叫他「阿凡哥哥」,他們放學後都不回家,幫著他打掃或是幫忙其他的雜務。有個孩子得到了一份很喜歡的禮物,媽媽問他:「想跟誰分享這個禮物啊?」他說:「小學堂的阿凡哥哥。因為他很辛苦,要幫我們背書,還幫我們訂正錯字。」只要對孩子用心,他們都能體會到的。假若下次他們看見街舞達人阿凡哥哥跳街舞,恐怕會興奮的掀了小學堂的屋頂吧。
小慈老師的優雅秀氣,在我看來,也是一種教具,正好教導那些五、六年級的男生,該怎麼好好跟女生說話,改掉他們粗魯的壞習慣。她的恩威並施,確實發揮了良好功效。而她也是個執著的人,遇見不背書又打馬虎眼的孩子,便和和氣氣地說:「沒背書啊?那沒關係啊,不用著急,慢慢來嘛。如果沒背完的話,老師陪你,我們就不回家了。」聽見這樣的承諾,孩子腦袋裡的燈忽然亮起,背得又好又快,拎起背包趕忙回家去。
大學畢業的阿傑老師準備入伍當兵了,坐在辦公室門口的小板凳上,有點惆悵,他得離開小學堂,小學堂又要搬家了。「小板凳還會在吧?」這個哲學系的大男生問。「放心!這是你的專屬座位,隨時等著你的。」Wendy主任說。他那麼大的個子,與這麼小的板凳,其實一點也不搭配。就像他剛來小學堂的時候,真的無法想像,竟會讓小小孩攀爬在身上,把他當成一棵樹,一邊遊戲一邊背書,原本應該那麼酷的一個大男生,沐浴在慈愛的光輝裡。
二○○八年一月,我們這群人一起走進餐廳,尾牙聚餐。老闆娘是做廣播時相識的,看見我與這麼多人一起出現,特別開了一瓶香檳請我們喝。她開心的問:「他們是妳的……是妳的……」我正在想該怎麼回答,他們是我的同事也是我的學生,而她忽然說:「妳的製作單位吧!」
可不是嗎?他們確實是我的製作單位啊。「張曼娟小學堂」,是我人生中最樸素,也最華麗的一齣戲。他們不僅是我的幕後製作單位,也是我的同台演員,更是我最嚴苛的觀眾,我們合演了一齣叫作「成長」的戲。
在戲中,許多孩子成長了,我們也成長了。(皇冠雜誌‧200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