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曼娟【曼慢找樂子】11

到黃浦江做夢去

層層疊疊碩大無比的牡丹花,金屬的光澤,魅惑又驚懼,究竟是建築開出的花?還是這花吞吃了建築?

我到北京出席藝文活動,約了年輕作家朋友見面,大家聊得開心,直到夜幕低垂。走出餐廳,六月底的北京是涼爽的,嚴酷的燠暑還沒到來,很適合一段睡前的散步。

朋友與我並肩走著,試探地問:「其實,妳是比較喜歡上海,甚於北京的,是吧?我認識的很多台灣朋友都是這樣的。」

我微笑著,沒有回答。

是因為台灣與上海都屬於南方嗎?被許多水流環繞著,有一種類似的婉媚與潤濕?還是因為上海聚集了太多台灣人,故而充滿台味?曾經有做生意或是從事藝文活動的朋友對我說:「有些朋友在台灣老遇不到,結果到了上海,反而不期而遇。你說妙不妙?」

台灣人對上海的熟悉感,也可能與「上海灘」這套港劇有關。當年的周潤發一頭往後梳齊的油亮黑髮,那樣倜儻瀟灑;當年的趙雅芝,兩條辮子垂在胸前,那樣靈秀清麗。播映時間一到,家家戶戶傳出主題曲,風靡程度僅次於「楚留香」。多年後,我和朋友來到外灘,一邊是壯觀的百年建築,一邊是不舍晝夜的黃浦江水,朋友輕輕哼唱:「浪奔浪流……」我忍不住加入,一起合唱:「萬里滔滔江水永不休,淘盡了世間事,混作滔滔一片潮流。是喜是愁,浪裡分不清歡笑悲憂,成功失敗,浪裡看不出有未有。」

兩個中年台灣人,站在百年上海灘頭,用廣東話唱著年輕時的歌,不禁有些泫然欲泣,心中莫名的洶湧著。

有人在此一敗塗地,身毀家亡;有人在此平地崛起,呼風喚雨。

上海,總是引領潮流的地方,也是混雜了太多成功與失敗的地方。

而我,只想在此,做一場安穩的眠夢。

上個世紀末,到上海去做宣傳的時候,曾經入住一家靠近外白渡橋的老旅館,設備儘管陳舊,卻有很好的窗景,恰好望著外灘的百年建築。我著迷於天色漸暗,外灘建築一齊亮燈的輝煌,也喜愛坐在窗邊,等著入夜之後,外灘建築的燈光一齊熄滅,於是輕輕說聲晚安,也進入我的夢。

「頭枕著上個世紀的繁華舊夢,腳踏著下個世紀的奇幻未來。」我當時寫下這樣的句子。

這次去上海,選擇了台灣人開的「東方商旅」,想在外灘體會一下台味,也想在更細膩的服務中,令自己放鬆,有一種回家的感覺。是啊,如果我的家就在外灘上……這想法令人興奮。

這幢建築的前身是1860年左右,由美國人羅賽爾所設立的旗昌洋行。當時的旗昌洋行開啟了長江航運的黃金年代,直到1870年被輪船招商局收購。「東方商旅」這幢建築,是1985年所興建的,跨越了三個世紀的歲月,安靜低調的佇立在黃浦江邊,金陵東路上。沿路都是老舊的店鋪,販賣著蕾絲邊、布料、各式各樣的扣子,走著逛著,稍不留意就會錯過這沒有醒目招牌的精品旅館。但,門口總停著一、兩輛身價不菲的名車,在低調中顯現奢華。

很幸運的,遇見來自台灣的執行長Joseph,獲得了房間升等。在環繞著北外灘、南外灘、浦東、浦西、黃浦江江景的270度奇幻景色中,幾乎說不出話來。當天夜晚,我邀請上海的親人來房間坐坐,他們也見識到了從未看過的,動人心魄的輝煌夜景,臨走時下了一個結論:「妳就好好呆在這房間裡,哪裡都別去吧。出門一分鐘都是浪費了!」

「東方商旅」的貼心才真正是台灣精神,每天在房間裡換上新鮮水果與鮮花。有一次提早回房,正好遇見房間最後的檢查與確認,服務人員望著那盆剛剛換好的水果,殷切的對我說:「這些水果您都不喜歡嗎?喜歡什麼儘管跟我們說吧,不要客氣呀。」其實是因為我惦記著那些從北京機場帶來,正躺在冰箱裡的「荔枝王」,個頭超大,總得把它們清光了,才能邁向下一個目標吧。於是,我和旅伴在下午時光奮力吃「荔枝王」,還剩四顆,實在吃不下,便鋪在面紙上打算晚上回來再繼續。晚上回到房間,赫然見到四顆荔枝變成了八顆。「啊!大荔枝生小荔枝了。」我們忍不住笑起來,就像是小時候不肯吃青菜,媽媽一邊擔憂一邊暗中觀察,這孩子肯吃青豆呢,太好了,多藏點青豆在他碗裡,讓他不知不覺補充點維生素。

來自四川的美麗經理Lucky看見我對玻璃櫃裡的小古玩很感興趣,順口告訴我:「這些都是在東台路古玩街找來的。」我從沒聽過這條路,立刻興起一探究竟的興致,Lucky眼中有憂慮,她說:「那裡還得有當地人或是內行人一起去比較好。」說完,她立刻給了我一張小秘笈,寫上的都是些上海味十足又優雅的地方。這樣的憂慮也是家人才會有的,總希望自己在乎的人快樂出門,平安回家。

那麼,就從外灘的「家」出發吧。

「田子坊」是每次都要去探訪的,因為那裡像個迷魂陣,曲曲折折的小巷弄裡,還有居民切切實實地生活著,觀光客探頭探腦的,往往招來居民大白眼,再附贈幾句上海話罵腔,特別有味道。穿越迷魂陣,我只是想看看那家圍巾專賣店「嫵」還在不在?五顏六色的繡花鞋店是否無恙?日本老闆開的「丹Cafe」仍然要攀爬狹窄的樓梯,坐下之後依舊聽見左鄰右舍的台灣腔調?

還沒進田子坊,就被泰康路上一幢建築吸引住,方方正正的玻璃帷幕,綻放出層層疊疊碩大無比的牡丹花,金屬的光澤,魅惑又驚懼,究竟是建築開出的花?還是這花吞吃了建築?

買了20元門票進入博物館參觀,看見來自世界各地著名的琉璃藝術家作品,已經值回票價,更令我震懾的經驗,是無意間闖入了「今生大願──千手千眼觀音」的展間。這是楊惠珊耗盡十年心血,仿元代壁畫塑造而成的,因為是嶄新的,未經歲月風化,那樣逼真鮮活,彷彿有著氣血運行,我的身體起一陣奇異的感應,想要轉身逃跑,卻又命令自己鎮定下來,深呼吸,合掌低首,虔誠地,為我所惦念的人祈福。於是,整個人靜下來,漸漸空了,忘記了自身的存在。

「願我來世,得菩提時,身如琉璃,內外明澈。淨無瑕穢,光明廣大。」

年輕時我喜歡看楊惠珊的電影,而此刻我終於看見最令我讚歎的藝術作品。

順著泰康路往紹興路走,那是一條栽滿梧桐樹的文化街,據說張國榮每來上海,總在那間「漢源書店」留連呢。午後的陽光篩過葉片,穿越木窗,溫存的照射進來,古舊的半圓形書架木質很好;小巧的吊燈很殖民;奶黃色牆面透著溫暖,外國人點一壺中國茶,專注閱讀小說的側影,這一切就是張國榮喜愛的氛圍嗎?我緩緩啜飲一杯檸檬茶,無所事事的銷磨了整個下午。天黑時走出書店,路旁的梧桐樹仍那樣綠陰陰地發著亮,一、兩個騎車的人,不急不緩地從身邊經過,預兆了一個寧靜夜晚的來臨。

這時候不適合往喧囂的新天地去,不如到「老碼頭」逛逛吧。老碼頭有點像是小規模的新天地,臨著黃浦江,曾經是上海最大的水果批發市場,據說也是杜月笙崛起之處,他曾在此練就精妙的削水果皮刀法。削水果能削出軍火庫來,能成為「上海皇帝」,還真是夠傳奇的。

小時候聽長輩談起這個亦正亦邪的青幫大頭目,總想著不知是什麼樣的狠角色呢。後來看見他的照片,端端整整的穿著中式袍子,略顯瘦削,倒有幾分知識份子的文氣,一絲飛揚跋扈都沒有。據說因為貧窮,年少失學,發達後他常請著名的說書人為他講《三國》和《水滸》,從中領略人生智慧與權謀。而我聽聞他的興學、抗日,尤其是為了阻攔日軍順長江長驅直入,率先將自己的幾條大船沉進江中,以及將飽受情傷與委屈的孟小冬納為五姨太,給了她名份與歸宿,很有一點風月救風塵的意思。至於他的所謂「心狠手辣」、「殺人如麻」,根本毋須辯詰,此人是黑幫頭子,又不是道德重整會會長。在亂世裡,能成為一代梟雄,已經很了不起。

這一片倉庫建築群,現在成為酒吧、餐廳,食客與遊人並不多,初夏的涼風從江上吹來,在空曠的廣場遊走。中央噴水池光影灩灩,建築物的牆面浮雕花樣凸顯,水面的平台上,會不會曾經是杜月笙聽說書的地方?如果生在那時候,我有沒有機會為他說書?面對著遠東最大的碼頭,上海灘的起源,提起胸中澎湃之氣,說道:

天色向晚,東山月上,皎皎如同白日。長江一帶,如橫素練。曹操坐大船之上,左右侍御者數百人,皆錦衣繡襖,荷戈執戟。文武眾官,各依次而坐……

一輪圓月,高高懸在空中,也映在江上,夜已深了。

【樂子何處尋】
◎東方商旅:上海市金陵東路1號 電話:86-21-6320-0088
◎上海琉璃藝術博物館:上海市盧灣區泰康路25號 電話:86-21-6467-2268
◎漢源書店:上海市盧灣區紹興路27號 電話:86-21-6473-2526
◎老碼頭:上海市中山南路505號

‧旅館的窗外是外灘,鏡中是黃浦江,有種鏡花水月之感。

‧田子坊的鞋店有盛唐的繁華。

‧我願在老碼頭的水畔平台說講三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