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很藍，雲很白，陽光很溫暖，花開得正好。小女孩坐在高臺上，頭高高地仰望著，神態安靜悠然，彷彿聽著一首無言的詩。手中捧著曼娟老師的新作《那些美好時光》，一種寧靜的美好淡淡地縈繞全身。翻開展讀書中的文字，我彷彿感受到很多年前第一次閱讀老師文字時的強烈震動。那股力量搖撼著我，溫柔卻又有力，純粹且不粗陋，彷彿極地天空掠過的極光，讓你無法轉開凝視的目光。

《那些美好時光》裡，曼娟老師讓我們看見了堅持的態度。這麼多年了，曼娟老師在創作上不斷改變、不斷拓展，但在某個地方，卻又一直沒變。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在簽名會上與老師見面時，她微笑地與每個讀者說著「謝謝」，溫柔地寫下一句句祝福的樣子，深深刻在我的心中。那種與人世溫柔相待的美好印象，恆久停駐在我心中，成為影響我人格的巨大力量。

就是這種溫柔啊。在時光的輪轉中，曼娟老師帶著溫柔的心看著世界的變化，並帶著友善的眼光慈悲地理解一切。所以，即使世界變得越來越糟，人們變得越來越浮躁，我卻很幸運，能遇見曼娟老師的文字。

能以這樣一種溫柔的姿態，面對時光，面對來時的自己，面對曾經千瘡百孔的寂寞與孤獨，面對心中最底層的柔軟境界。

彷彿用柔光處理過一般，悲傷也不再那麼淒厲，殘酷也沒那麼無情。我們就像那小女孩一樣，可以內心不焦躁地坐在青空之下，溫柔地回憶或者遇見一些美好的時光。

◎時光還在

曼娟老師的書信體小說《我的男人是爬蟲類》，至今仍是我很愛的一本書。而《那些美好時光》則是曼娟老師在聯合報專題「未成年事務所」的結集，裡面是也是一封封寫給一位名叫「阿靖」少年的信。

一直覺得，信是一種奇妙的事物。它彷彿有個人在你耳邊溫柔地低語，很多原本不易接受的情感、事物、觀點，在信裡反而能被包容和寬宥。在網路還未氾濫的過去，信是情侶傳遞情感溫度的使者，是知己探討學識的載體。那一封封寫就的信，將寫於讀的空間擴展地無限大。寫之人心心念念，希望將心中話語訴盡，讀之人勤勤懇懇，不斷探尋隻言片語背後蘊藏的龐大暗喻。

而信中特有的一個稱謂，也是我的最愛，那便是「你」。拋棄掉開頭的稱呼，信中的一個個「你」，彷彿書寫者對閱讀者的唯一稱呼。無論對方傾注了多少情感，從讀信的那一刻起，你便享受了一種全然的佔有。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你的。這便是信的強大力量。

書中的二十七封信，或許是曼娟老師寫給一位真的叫阿靖的少年，但也有可能是寫給正在閱讀的我們。而正是有了「信」這一載體，很多我們平時不願注視的觀點被我們所看見，而平時我們所不願意直視的殘酷，我們也開始面對。

面對，必然得接受任何的好與壞。於是，曼娟老師在每一封信裡，給出一個主題。這些主題每個都帶著強大的衝擊力，看似平和的文字底下，卻湧動著洶湧的波濤，與滾滾的烈焰。

比如，〈人不可以無哀愁〉中的失去；比如，〈孤單是一帖藥〉裡的孤獨；比如〈當她墜樓之後〉的自殺；比如〈原來是我最大的恐懼〉中的死亡……這些議題，每一個都不是輕輕鬆鬆就可談及，茶餘飯後拿來閒聊的。那裡面的厚重與尖銳，讓我們時常想逃到沒有它們的角落，然後，永遠與其隔絕。

在我初初觸及到這些文章時，我不禁有些懷疑，曼娟老師為何要將整本書的書名取為《那些美好的時光》。如果書裡都在書寫過往的甜蜜與幸福，收穫與得到，那麼才是與這個名字契合。可是，對於這些讓我們心情低落的議題，又怎能算是「美好」的時光？

這個疑惑，一直到我闔上書，才恍然大悟。開篇的〈人不可以無哀愁〉與結束篇的〈世界不同於想像〉，就像一個完美的答案，回答了我的疑惑。

不管我們選擇哪個角度去看過去的時光，它一直都在，而且以一個不可逆轉的姿態存在著。

讀村上春樹的《1Q84》，你能看見時間被扭曲著行進。無論是青豆還是天吾，他們都從1984年被扭送到1Q84年。然而，縱使如此，書中卻明確地告訴主角，並沒有兩個時間在同步進行。時間是線性的，你只能走不可逆的路。

而我們平凡的人生，則更是如此。我們沿著公元紀年一路走過，每一年的增長，我們隨之遇見一些人，發生一些事，然後變成現在的自己。無論如何努力，我們都無法抹去那些過去的時光，也無法抹掉曾經在我們心中出現的種種灰暗的陰影。

於是，接受「時光還在」這個觀點，或許是我們與世界相處的第一步。接受了這個觀點，我們將瞭解好與壞都無可避免，也將學會如何在不如人意的時候仍能微笑迎接下一個天亮。

我很喜歡的那篇《人不可以無哀愁》裡，曼娟老師寫到了阿靖照顧年老的爺爺奶奶進門時的場景。漸漸老去的親人，總是讓我們莫名哀愁。漸生的華髮，或許代表了失去的開始。那些我們竭力挽留的東西，總有一日終將消失，或許就是人生最大的遺憾。

面對這樣的遺憾，即使連佛經的「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都無法讓我們解脫。我們的幸福源於擁有愛的人，我們的哀愁來自於失去愛的人。得與失向來就是一個平衡的天平，若能簡單就了無罣礙，或許也將在消除哀愁的同時，同樣失去很多幸福與快樂。

然而，曼娟老師卻給了我們另一種解答。「哀愁是一件多麼必要的事啊。親愛的阿靖，因為哀愁，我們瞭解了人世間的無常；我們不能狂妄的趾高氣昂；我們不會對自己獲得的幸運感到理所當然。我們明瞭每一種擁有終將失去。」（P13）

當我讀到這段文字的時候，彷彿一個的苦修者突然靈光乍現般頓悟。或許面對時光，面對那個不完美的世界、那些不如自己所願的他人一樣，我們也應如此吧。看到最壞的結局，於是一切都會變得美好。曼娟老師或許就是用「降低」我們對世界敵意的方法，為我們提升了幸福的空間。

最近，當我看到那些終日埋怨社會，或以暴力和激烈的言辭或行為當作武器引人注意的人，我總是很想讓他們知道，世界並沒有糟糕到無可救藥的地步。當你願意「降低」你的埋怨標準，或許你也能體諒到糟糕背後依然有著美好的一面存在。就像曼娟老師這樣說——「正因為人不一定都很良善，所以，感覺到他人的善意，使我充滿感激。當我想飛翔，發覺羽翼之下有風；當我疲憊降落，能有溫暖的懷抱憩息。我知道自己滿身缺點和瑕疵，但卻有人願意愛我、包容我，使我更有勇氣面對那些冷酷的時刻。這世界確實不同於我們的想像，我們因此學會了珍惜與感謝。」（P222—223）

所以，我希望那些我們所擁有的時光就像一條河，包容了所有好的與壞的部分，只是以沉穩的態度一路流著。當有一日我們流到了生命的終站，我們會發現，那些曾經困擾我們不好的東西，早已融合在時間之中。當我們再度回望，那些經歷早被時間磨去了銳利的稜角，反而融合為生命的厚度，不斷豐滿我們的人生。

回首之時，發現時光還在，是一件多幸福的事啊！

◎我們很好

懂得時光依存的美好，我們或許會變得幸福快樂。然而，在《那些美好時光》中，曼娟老師卻悄悄地為我們施下了另外一道魔法。

我在闔上書之後，總是想起書中所寫的一個女孩。那個女孩離開繁華的都市，孤身來到太魯閣高山上。她和八個大男人一起，在沒水沒電的高山上種了三年的水蜜桃。當她出現在我們面前時，我們從文字裡看到這樣美好的一個人：「結構勻稱，淺咖啡色的皮膚，特別晶亮的小獸似的黑眼珠。」（P37）

多麼有生機的生命啊。彷彿一株渾身充滿生命力的植物，跳動著勃勃的生機，鳴奏著興盛的樂章。我不禁想起一些臉，那一張張在塵世中與我們交錯而過的臉，滿是麻木與困頓，彷彿活著的意義，就是?了挨過每一天。沒有真心的歡喜，沒有對未來的期待。我還想，會不會我自己，也是以這樣一張臉面對世界？！

我也知生活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就像〈一棵樹也要堅強〉裡的這個女孩，也飽嘗惡劣環境的壓力與折磨。人，與自然相比，是脆弱的動物。即使與其他堅強的人相比，我們其實也並不一定能同樣堅強。

若是一般的勵志書，一定會在此處出現振奮人心的話語，教育我們要如何學這個女孩堅定信心，與困難挑戰，最終戰勝困難。可是，這樣的「堅強」，是否真是我們所需要的？！又是否能帶領我們戰勝種種狂風巨浪？！

或許不一定吧。就像梁文道老師所說的那樣：「我總是告誡年輕人，在你事業落敗的時候絕不能讀太多勵志書籍，讀勵志書有時候會把一個人讀傻。因為此後你會相信你走的路一定正確，即使偶遇失敗，也會視其為一時的困惑，你堅信最終還是會贏的。這樣的人其實很可怕。」若一個人盲從自信，他會將「堅強」當做自己的護身符、擋箭牌，而無法看見自身的微小與脆弱。

所以，曼娟老師在這裡教會了我們另一種生存之道。我很喜歡老師此刻所展現的態度：「我並不是瞧不起軟弱的人，我只是想跟狂風暴雨中的果樹學習。不要輕易放棄自己。」（P38）

不是單純的堅強，而是如何面對自己。溫柔面對世界或許可以很容易，但是，信賴自己，相信自己，並且堅強地與自我為伴，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我突然想起一個我認識很多年的朋友。他是個很優秀的人，也寫得一手好文字。他很會編織故事，而且在我看來，他的故事有一種龐大的架構，你總能在他高潮迭起的文字裡發現一座巨大的城。可是，即使近年來他讀了研究所，也上過編劇班，甚至有作品問世，但是在與他聊天的時候，我總能感覺到他對自己的不自信滿滿地溢出。每一次，我總是要很真誠地告訴他，其實他做的很好了，雖然有些地方需要修正，不過他應該要相信自己。

但是，這樣一次一次地為他加油，有時反而會讓我自己不知所措起來。在他如此龐大的不確信之前，我也開始疑惑自己是不是太盲目鼓勵他了。若人無法好好相信自己，別人又怎能持續地相信你呢？！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脾氣，所以有時候我們會發現，最難和解的人，往往是我們自己。而曼娟老師在《那些美好時光》裡所呈現的，便是教會我們不斷地與自我的和解。這樣的和解在老師的筆下呈現得溫柔無比，就像夏日荷塘裡搖曳的蓮，淡雅且堅定，溫柔卻堅強。

我不由想起吉本芭娜娜的小說世界。在那裡，所有的療癒力量最終指向同一標誌，那便是人的內心。無論面對多麼艱苦的困境，無論失去或得到多少，我們總歸要用自己那柔軟的血肉之軀一一度過。這樣的主旨與曼娟老師在〈唯有此刻我活著〉中所說的互相呼應，彷彿唱出一首溫柔的曲調。

於是，我們瞭解過去的我們，曾被那麼多的偏執所困擾，而我們覺得不快樂和不幸福的原因，歸根結柢只是我們無法原諒自己：或許是無法原諒自己不能像他人希望的那樣活著，或許是無法原諒自己不能像自己希望的那樣活著。所以，唯有不為過去與未來糾纏，我們才不會有那麼多的執念，也因此能慢慢地從中享受當下的美好，專注而認真地活著。

當我們學會放下，我們也將溫柔地接納很多。就像在〈沒有一種工作是卑微的〉所呈現的一樣，懂得各種工作的尊貴，我們便不再會歧視別人與自己的夢想；就像在〈景氣寒冬，情勢大好〉所呈現的一樣，學會了在物質的樸實裡享受情感的豐盛，我們便不會再逼著自己沉入一片浮華；就像在〈每個人都不同〉裡所呈現的一樣，學會不以同一種起點看人，我們便會驚訝每個人美麗的成長；就像在〈我們都是倖存者〉中所呈現的一樣，感恩能生活下去就是一種奇蹟，我們將更加謙卑且知足地活著……

其實還有更多。曼娟老師不僅給了我們一個開始，更給了我們一片遼闊的未來。當我們沿著與自己和解之路行走，我們所獲得的，遠遠不止這些。伴隨著這樣美好的自我，我們可以發現更多溫柔與自己為伴的美好時光，無論是像〈卡片是寫給未來的詩〉中承載溫暖情誼的賀卡，還是像〈閱讀的姿勢這麼美〉裡展讀的歡悅……每一種美好的時光，都是由這麼好的我們創造，而創造的美好時光，又將進一步滋潤我們的美好人生。這真的很像〈愛我的，我愛的〉裡的那一句：「愛我的與我愛的人，雖然都曾令我落淚，但我不會忘記，因為這些愛，我變成一個更好的人。」（P111）

如果能這樣循環下去，我們終將更有力量，也更有信心，去愛自己，也由此去愛他人。當有一天，我們能夠自信卻不自傲，樂觀且謙卑地活著，我們便能使自己成為一棵為人擋雨蔽日的大樹，即使不言語，也能給人力量。就像〈好人不會有好報〉中說的那樣，「做一些好事；當一個好人，心中才能沒有罣礙，沒有恐怖，才能遠離顛倒夢想。這已經是最好的好報了，還該有什?奢求呢？」（P62）

如果「我們是好人」這樣的定義來自完滿的內心，我們難道不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嗎？！

即使如此，我還是想提這本書裡我很喜歡也很奇妙的一篇——〈和瘋子沒差別〉。那篇裡有個奇怪的女人，因為總是苦口婆心地地勸告鄰居「不可以把小孩送去幼稚園，不然他們的純真本性會失去，他們會變成不快樂的人」，而被鄰居視為瘋子。可是，讀著書的我們，其實都明白女人所說的並不完全是錯誤的，可是卻沒有人肯定她所說對的部分。

這何其荒謬。

幸而曼娟老師在這裡，給了我一個讓我眼眶濕潤的結尾。在清晨的十字路口，老師和那個女人相逢。同樣的憔悴與倉皇，以及同樣的自以為是的人生。

而後，兩人各分東西。

如果，讀完這本書之後的你，在重新想起這個畫面的當口，會不會重頭面對自己或許已然是「秩序井然，目標明確的人生」？

又能否很堅定地告訴自己，即使按照自己內心渴望，別人卻不太接受的方式生活時，我們也能大聲地說：我很好！

還有，能不能對那些或許與自己相同，或許與自己不同，但都認真且溫柔活著的人們說一句—— 我們很好！

若你能，我想，你一定會幸福。如我一樣！